新聊斋四.王神婆[上]
 

王神婆,闽南同安人氏.不知何年生人.满头白发,头尖颌宽,眼昏眉细,满脸皆纹,背跎而瘦小.居城外以西五十里路口大榕树下之草屋中.屋中设一神坛,供观世音菩萨,关公和那咤三太子神像.除一木床,一破桌,和几张竹凳外,别无他物.终日香火熏绕,油灯长燃.因王神婆会有神上身,当地话叫跳同,也就是乩童的意思.且其准无比,远近皆闻名而来,求者日众.而王神婆一日只跳神三次.故排队者常彻夜以待.

九一[辛未]年六月,某日,校友杨玲与男友陈生,约同事丁某,吴某一起去”海上风”夜总会卡OK.当其时,唱歌须以纸填单点歌,每桌必有歌本.当夜,歌厅仅两桌,另一桌是当地的一些青年人,边唱歌边行拳令,极为吵闹.

杨玲,浙南人,美而慧,在电视台当主持人.陈生,身材高大,相貌堂堂,刚外派香港回家.二人极为恩爱,准备国庆结婚.丁某吴某皆陈生同事,亲如兄弟.

杨玲一曲唱罢,陈生极为欢愉,鼓掌不已.而邻桌两青年却因行拳而争吵,互不相让.其时,丁某以歌本猛拍桌一下,邻桌某男,当即怒目相向,并骂曰:”何事拍桌气你爷?”

丁某亦气不过,还道:”拍桌关你屁事?”

邻桌数男冲而欲殴丁.陈生见状,站而欲劝开.然陈高大而魁梧,气势不凡,对方受吓而阻.突然,其中某男大喝一声,拔刀对陈生腹部猛刺,陈应声而倒,血喷涌而出.邻桌各人见状四散逃逸.杨玲呆若木鸡,惊而嚎哭不已.陈生脸如白纸,口不能言.旋即气绝.送医急救,然一刀刺中肝脏,失血过多,不治.

杨玲遂终日以泪洗脸,魂魄无着.闭门不出,神志恍惚.房中皆摆陈生照片,用具,睹物思人,痛不欲生.当其时,余会众校友曾数次前去劝安,然难以奏效.唯陪落泪长唉唏唏而已.

数月后某日.杨玲特意来访.神情平静,并致谢意.余惊而问:”何时走出伤痛?”

杨玲曰:”半月前曾去王神婆处,得以见陈生灵,并通声气,终得解脱.”

余好奇,愿闻其详.幸得以告.

某日上午,杨玲得友助以有机会求王神婆.先是,王神婆每次上神,必先在观世音菩萨像前烧香,并以交杯卜问,是否可行?如是一上一下,是为上杯,即可上神,如是二者皆朝上,尚须再求;如二者皆朝下,则不可矣.当时,王神婆问清陈生之生辰,及问者之生辰,然后求而卜杯,一卜而上杯.遂为杨玲上神.只见王神婆闭目良久,口中念念有词,难以听清.少倾,王神婆呵欠连连,神志恍惚,上身不停摇动,越摇越快.脸色开始变化,表情极为怪异.

突然,王神婆作出亲密状,用极象陈生之声音叫:”小玲当小玲当.你来看我了?”

杨玲闻声而泣下.旁人皆不知,小玲当为陈生专用,呼杨玲密私之爱称也.王神婆何可得知?故知必是陈生之灵已上王神婆之身矣.

杨玲忍泪道:”是啊,你好吗?你在何处?”

陈生道:”不必衰伤.此仍前生之欠债也.杀我者亦将得其所.前生吾曾误杀其人也.现吾于此处,不觉苦累.唯愿小玲当幸匆伤心过度.”

杨玲道:”有未了之事否?”

陈生道:”君之未来缘份甚好,然吾老父母皆已年迈,将不久人世,望尚能尽人子之义.吾于香港所带回之照相机,置于箱包之中,请代赠吴某,因其好摄影也.近日天气颇寒凉,当为吾将所钟爱之皮祆送来矣.此去人天永隔,来生有缘再会.”

杨玲泣不成声,然王神婆已无语,良久,突醒而问:”来否?”

杨玲点头称谢,王神婆茫茫然不知前之所为也.

后杨玲果从箱包中寻得尼康照相机一部,依陈生愿赠吴某,吴某泣谢不已.并将陈生所爱之皮袄,烧而享之.杨玲事陈生父母甚孝,寒温不断,极尽人事,众口有碑.后二年,陈生父母先后谢世.不久,杨玲赴美国.前年,曾有友人从美国回,尚传达杨玲对余之问候之意.杨玲适一留学之校友,生活美满,已有一子一女矣.

新聊斋四.王神婆[下]
 

余之练拳之师兄张龙.亦曾为其父之灵求王神婆.曾向余道其事.

九七年丁丑正月,张龙之父仙逝,寿享九十有三.数月后某日,张母,其兄,其姐,其妹一行五位亦到王神婆处.

王神婆依例求卜杯.一卜得上杯.遂上神.

先是声音大变,双目紧闭.似若癫狂.突然,极为温柔,以老年人声对张母说:”阿秋,汝一生受苦了.”张母大窘,因晚辈皆不知阿秋仍当年乳名,唯其夫知矣.有子女后,其夫从未如此呼唤.遂问:”老头子,在彼处可安好?”

答曰:”尚好,亲友良多,怨吾何来之迟也.平时亦有酒棋之乐.唯无在世时,操鲁班艺之乐矣.”

众人亦喜亦惊亦悲亦叹.张父为当地著名之木匠也,人缘甚佳.

又转身对张兄道:”汝当村长,当为民谋福,修桥造路,不可松懈.”

张兄泣而跪,点头诺诺.张兄为其老家之村长也.

又转身对张龙道:”知汝甚有孝心,购良药所费甚多.然天数已定,药何能为?吾多不用,藏于床下之大柜中,汝可取去,或退或赠,不可浪费.”

张龙大痛.其父因肺癌晚期去世.因年事高,无法手术,逝前,病痛折磨.张龙特花数万元,购买杜冷丁,以求解缓其痛苦.不料其父豁朗,竟度生死于外,不用此物.

复叮嘱其姐妹,无非是不必计较鸡毛之小事.并嘱应尽孝养母.

其母问:”何时或可追随?”

良久不语,后称:”久矣,十年之后.:

再问候至诸多孙辈,称皆有福气人投胎.

王神婆醒,皆如往常,不知前之所为所言.众人皆惊叹不已.

张龙回家,果于其父生前所用之床下大柜中,找出数十盒药剂.后其兄果率众修好出村之路,颇受爱戴.其母至今健在.

流年氏曰:古人言,十里之内必有一巫.阴阳两界,难以通达.而王神婆之类,是人耶?是鬼耶?或居其中而通气息者耶?是上天所设也?数千年以降,此种人屡见不鲜.如今所谓科学倡明,然人类未知之世界尚多,如无法证其有亦或是无有,如无法证其无,是亦可谓非无也.然亲身经历者历历,若说必无,难以服人也.

陈生,前世之债今生还,所累者今生之亲人也.然其痛因王神婆之通声气以解.而张父,福寿双全,儿女因王神婆而知且安心.神婆之功,亦大矣.

新聊斋五.肖梦龙[上]
 

肖梦龙。肖兵之子也。因其母梦龙而孕，故得名。丙辰年生人也。自小顽劣，恶名远播。然其父母溺爱成性，颇以为自豪。

肖兵，原名肖祖望，湖北天门人，因日寇入侵而痛失双亲，无奈投奔其舅，然舅母吝而虐之，遂流落江湖，与丐为伍，以破庙为家，因顽而不文，亦常遭庙里僧人驱逐。某日因偷食放生之鱼而被僧人杖责，遂愤世忌俗，以为天地所不容也。一九四九年已丑秋月圆夜，病苦交集，投长江自尽，会共军南下，解而救之。怜其身世，以为出生贫苦，根正苗红，遂收留为小伙夫。

因此感恩，遂改名为肖兵。唯自幼凄苦，江湖漂泊，故好学而善解人意，深得上峰喜爱，旋即保送上学，一路顺风，直至高等学府武汉大学深造。毕业之时正值文革爆发之际。肖兵特受命奔闽省，为新闻记者，文笔犀利，战歌高奏，引人注目。

某日，肖兵率红卫兵战士冲击闽省城华林寺。因寺在省府大院边，故不得轻入。肖兵血气方刚，亲翻墙而入，断天王殿之韦驮尊者之腿而快之。当是时，突狂风大作，众人大惊，遂未他作而退。肖兵特写有：“喜破四旧立新功，战天斗地看今朝”一文，以记其事，一时声振八闽。女红卫兵李某，因此崇敬不已，慕而私之。不久，在福州之五一广场，举行革命婚礼。隆重而热烈，数千名红卫兵高喊：“我们来自五湖四海，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！”“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！”等口号，声遏流云，响彻八方。肖李二人，在伟大领袖巨幅画像前，前三鞠躬礼。礼毕，即投入大批斗活动中。肖兵携革命伴侣亲将三十多名老干部押解上台。诸老被逼跪在硬木条上，脖子加挂大而重之招牌，上写牛鬼蛇神某某等字样，痛苦不堪，腰弯如折。肖兵与李某，特将广场砖加在老人背上，称请吃革命糖饼。众老泪汗交加，泣不成声。红卫兵则拍手称快，喝采声如雷。此事亦广为流传，为文革中之闽省之大事。

遂得以提拔为部门主任，并进京接受领袖接见。春风得意，一时绝伦。

肖兵因无亲，故盼早得子。然结婚近十年，李某终无消息，夫妻颇为燠恼。求医问药，所费不如多少，然终无法。感情日淡，因当年政治因素，不敢离异，常冷语相向，怒目逢迎。

某日，李某与同事张大姐哭诉。张怜而劝曰：“求观音菩萨送子，千年以来皆灵也。不妨试之，心诚则灵。然此事须密而行之，若泄，皆难逃被斗之恶运也。”并许为之张罗。

初，各地破四旧，庙宇皆已荡然无存。何处觅观世音菩萨？张母年过八十，然精神旺健，每日仍暗中颂经礼佛菩萨，已数十年茹素如一日。文革最盛间，红卫兵烧地各佛菩萨神像，张母冒死藏得一白衣观音菩萨神像于夹壁之间，初一，十五，皆请出敬供，从不间断。李遂每月初一十五，到张母居处，跪求送子。时文革已式微，邓公出山，天下小平。遂渐无人难责。肖兵虽已身居高位，求子心切，亦视而不见。

后数月，某夜，李某突梦一金龙也，金鳞亮目，腾云驾雾，飞翔入屋，绕数周而不见。惊醒而祷，以为吉。不久，遂有孕。肖兵大喜，夫妻复和好如初，共祈吉儿。故生子而名梦龙也。因肖已近不惑才得此子，爱溺难言，摘星扯月，无所不应。

新聊斋五.肖梦龙[下]

梦龙自小顽劣，恃宠而骄，横行邻里。因其父位重权高，故众人敢怒而不敢言。肖兵单位有一狼狗，以助夜值。某日，梦龙突发奇想，奔食堂，将数瓶烈酒倒入狗食之中，狗食后大醉三日，后遂颠狂。复某日，又将单位数十部自行车轮胎之气，全部放空，众人无奈，气而喝之。梦龙哭而闹，满地打滚，其父母见状而心疼，呵护有加，众人皆摇头叹气。

文革结束数年后，许多幸存老干部渐官复原职。初，文革刚结束，肖兵见势不妙，亲上众老家中，泣跪求绕，负荆请罪。称年幼无知，形势所迫。后众老复出，遂宽宏，未加追究，复有称其为浪子回头者。肖兵遂仍为新闻界高官，然气势已不复往日之嚣张。

梦龙自小不文，又少年早熟，年方十五，即已谈请说爱，女友众多。无奈，肖兵遂送子当兵，以求出路。肖每次欲训子，而其母则护而呵之，肖兵则转厉为笑，不复管教。夫妻竞不知溺子之害矣。

肖兵为官极为霸道。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对忠厚善良者，每打击整治，不择手段。而对附炎趋势者，则结党营私。遂恶口碑，丑德行，闽省民众，盼其报者日众。

梦龙当兵三年，常醉而殴斗，受处分三次。退而无业。其父之同学为某银行行长，遂为其谋一银行保安职务。父友为便日后提拔，遂送梦龙至四川培训。梦龙先是与驻地一女服务员朱某相恋，复又在外地嫖娼，被银行开除。然朱某不知其详，仍愿与其同往闽地。梦龙许求其父将其调动，只等时日。朱即允与之订亲，并互见双亲。

初，梦龙有一中学同学郑某，与其相好数年。因朱某欲来闽省完婚定居，无奈，梦龙遂提出与郑分手。郑方梦中大醒，痛苦不堪。然决而与其分道。半年后，郑有新男友，英俊倜傥，恩爱无比。适与梦龙在街上相遇，见而妒忌怨生。次日，约郑于梦龙处见面，称欲重修故好，遭拒绝。遂恼怒无比，裂其衣，裸其体，强行交构，并拍其裸照数十张，为之要挟。并闭其于室中二日，不予食物，兽行令人发指。郑某无奈，详诺之，愿复旧好，求带之赴麦当劳就餐，趁机脱逃。遂报案，警察即将梦龙拘获。

肖兵闻之大惊，其母亦大哭，号泣不已。肖不思其子之过，反而求解脱之道。先是跪求郑某家人，许以三十万，求和解，遭拒。又加至五十万，郑父言：“养子不教，不如养成猪。铸成大过，钱何所用？必得以法惩之。”后又以其关系，四处活动，散财以求轻判。然，此事无耻至极，闻者皆骂声不绝。加之肖兵方从职位上退下，遂众人不肯援手。邻里闻之，皆摇头感慨不已。暗责养教之无方也。

肖兵无奈，一夜白头。其妻李某，心脏病屡发，数度急救得免。某日，李某赴鼓山涌泉寺求签，得一签：当年风云叱吒时，正是悲苦哭泣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人间善恶终有报，广积资粮荫子孙。

肖李二人，见此，长叹不已，然悔之晚矣。

梦龙因强奸，勒索，非法拘禁等数罪并罚，得刑十五年。

数月后，肖兵突双腿溃烂，背发毒痈，吐血而亡。李某则一病不起，形若植物。梦龙狱中得知，尚不知悔悟，大骂不已，某夜，欲夺枪越狱而逃，被击毙于高墙之下。后邻人皆议论，肖梦龙为报应所生也。

流年氏曰：养而不教，何如不养！遗害人间，恶报现前。肖氏一家，生于忧乱，长于太平。本应积德行善，广积善根，无奈父母无良于前，溺子累恶于后，夫天地之大，何处可容此类耶？此生而恶呼？亦或教而恶呼？历史，社会，家庭，文化，其教化之功，何处可见？